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販子(征文比賽一等獎作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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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時間:2023-01-11 11:16作者:陳敏(四川蓬溪)來源:繁星讀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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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作品獲得遂寧市文聯“喜迎二十大 奮進新征程”主題征文一等獎


樊勇的摩托車有些殘破,車尾掛著竹籠,遠遠還能聞著刺鼻的味道,落滿灰塵的皮鞋沾著新鮮的雞糞。他的皮夾克有些殘舊,牛仔褲甚至有點起毛了。樊勇是個溫和的人,他總是微微笑著,黝黑的臉上,寫滿了故事。

樊勇販雞,其實還不滿兩年,但他眼光銳利、行動敏捷、不怕臟,也不怕累,盡管才四十多點,他的身上卻已聚齊了一個老雞販子該有的所有特性。因為笑容而拉扯出來的皺紋,包括隱匿發間的零星白色,都越來越讓他顯得風塵氣息厚重。久經瑣碎矛盾,抑或還有更深層次的思考,讓原本多年不抽煙的他也淪陷了,把煙當成了朋友,二者在指間親昵,互訴衷腸,熏黃了手指,熏黑了牙齒,也讓樊勇的臉越來越黑。

熟人們叫樊勇雞鴨販子,他也不在意。他說樊和販,反正也差不了多少,況且自己本來干的就是雞鴨的買賣。這個雞鴨販子熱衷加群。朋友圈、qq群、微信群抑或其他的人多但話不多的地方。這些群有一個共同的特征,群成員明明都在線,可誰都不愿意主動說話,偶爾的點贊跟風也千篇一律,慢慢地敷衍。群,具備了展示和偷窺的功能,而樊勇便把展示功能用得淋漓盡致。每當進到一個新群,他便鏈接加圖片,極力展示自己的雞鴨,因此,很快便成了最活躍、最自來熟的那個。盡管樊勇還是自覺地為自己的先入為主誠懇道了歉,說多有叨擾,群里仍然回應寥寥。其實,這般叨擾的行為并沒有什么大不了,比起一些轉發來歷不明的鏈接、病毒和詐騙廣告,這應該還算不上惡劣。這些沉寂的群就像一條冷清蕭條的大街,對于偶爾竄出一個沿街叫賣的商販,也沒有什么可稀奇的。

和雞鴨打交道的日子是匆忙的。穿衣、趕路、吃飯或者解手都是如此。當清晨從寂靜中醒來,世界還衣衫不整的時候,樊勇早就在星辰下面悄然趕路了。一輛車,一個人,一束光。人和光在山間穿梭,幾個迂回便撩亮了整個鄉村的光。清晨靜怡,天空深邃,頭頂的星辰遙不可及,蟲豸隱匿在暗嘶鳴,像在埋怨這個雞鴨販子驚醒了清晨,騷擾了這個平凡的世界。

其實,前方有人等待,趕路便有了更多的價值。況且,有清晨的寂靜,厚重濕潤的霧,還有胯下咕嘟低鳴的摩托和吱呀悶響的篾條竹籠在默默一路陪伴,其他,便無所謂了。樊勇習慣了頂著星星月亮趕路,匆忙,但不慌張。趕路的他更加認真專注,即使尿脹忙了,也得等過了殺人埡口后,他才會把車減速靠邊停下。然后在路邊一個熟悉的老地方叉開腿,拉開拉鏈一陣哆嗦。溫熱腥臊的味道依舊,可他并不避諱,索性就在路邊蹲下來,點起一根煙,看著不遠的村落亮起的那盞盞燈火,不慌不忙地等待火光慢慢向手指延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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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出門的時候,樊勇和往常一樣小心翼翼,生怕弄出來的聲響太大,影響到還在熟睡的孩子和覺有些輕的愛人冬梅。愛人很辛苦,家里家外操持的事情很多。樊勇這兩年東奔西走,很少顧家,冬梅便家里家外都操心,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
盡管很小心了,可樊勇還是被起來上衛生間的冬梅撞見了,冬梅皺起眉頭,雙手交叉,有些無力靠在衛生間門口,就那么默默地看樊勇忙這忙那,直到看他重新披上那件皮夾克外套,準備出門了,她才哀怨地嘆了一口氣。

“樊勇,這么早出去,是準備去偷雞嗎?人家下鄉都體體面面的,你倒好,像個雞販子!”

冬梅的言語帶著諷刺,又帶點挖苦,多少還有點無奈。

對于冬梅的埋怨,樊勇本能想解釋幾句,可找尋了半天,他也找到合適的詞,他習慣性地尷尬笑了笑。

這段時間,他跟冬梅處得并不融洽,確切地說,自打他放棄體體面面的上行政班,決定跟雞鴨打交道,沾染上了毛腥臭的味道,冬梅和他便生疏了,像隔著一堵無形的墻。

昨晚,樊勇又是在沙發上睡的。在家的時候,樊勇洗澡洗得格外勤快,睡沙發也是主動請纓,說是為了不影響冬梅休息。這話說得夠漂亮,卻又顯得勉強。四十多歲并不適合單身,沙發到底也沒有床舒服。老實說,樊勇很是懷念冬梅枕著他肩上撒嬌的日子。所以睡的時候,他特意睡在沙發靠窗的那一面,對著臥室的門,這樣,他可以在睡意蒙眬中,多看看冬梅開門關門的影子。

客廳的窗戶整個晚上都開著,這樣,風吹進來的時候,可以帶走身上的一些風塵,消散一些味道。冬梅對這種味道是非常敏感的,那皺著眉頭的表情,像老師在焦慮某個調皮的學生。

樊勇曾在老婆和孩子面前許過很多愿,說過多次二日游之類的話,可是這些許愿最后都爛了尾,不了了之。孩子在這樣惡性循環中慢慢長大,已經不再喜歡上游樂園了,一家人便開始操心補課、擇校、偏科和早戀,經費緊張起來,旅游便變得越來越雞肋。這年頭,學生和好學校一直都是津津樂道的話題,可想要讀個好學校,沒有些硬性敲門的東西,人家一句話能把你懟出幾米開外去。

畢竟,起早貪黑的樊勇掙得并不多,甚至還不如拿死工資的冬梅,可即使這樣,兩口子加一起的收入也顯得捉襟見肘,買東西的時候慎之又慎。冬梅真正發愁的時候,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老是扶了又扶,像是太沉重了,沉重得讓樊勇都一度感到窒息。

但樊勇并不后悔,自己體不體面并不重要,掙不掙錢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,自己在做一件讓更多人能夠改變窘迫生活的事,這就是一件光榮的大事。

天空慢慢泛出魚肚的顏色,星辰越來越淡,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,枯樹夸張地張牙舞爪,植物的綠也越來越亮了。

安靜趕路的樊勇,聞到了莊稼生長的味道。

隱匿林中的人家醒了,昏黃的燈慢慢亮了起來,門帶著生澀的聲音依次開啟。早起的農戶探出頭,打著哈欠,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,在屋檐下蹲下就是小半天。嗓門稍大女人們開始吐槽家里的畜生,順帶教育了一邊還在發呆的男人。而委屈老實的男人們,只敢沖著搖尾的狗大聲說著粗話,然后愜意看狗乞憐轉圈的樣子而找到快樂。

王巧英的青瓦房像頭瘦骨嶙峋的水牛,安靜地趴在村頭,因為離公路不遠,她成了村里最早聽見樊勇摩托車低鳴的人。每天一大早起來,他和男人便有序分工,一個燒火,一個張羅各種吃食,先是雞鴨,然后豬狗,輪到兩口子疲憊地端起碗,雞鴨豬狗都已經神采奕奕了。

王巧英微笑著,倚在屋檐下的木柱子耐心等待,她仿佛看到了樊勇小心翼翼地拐進通往自家的小路,任憑晃來晃去的車燈驚得圈上的雞鴨東躲西藏的樣子。

廚臺上的鐵鍋里,水早就開了,男人還在往灶臺里面添柴。王巧英沒有罵他,她喜歡水就這樣滾著,就像生活,水開著,滿是希望。

這么多年,她經歷過數次絕望,但最后還是挺過來了。她是殘疾人,手指發育不全,關節伸不直,乍一看去,像在比劃蘭花指。男人姓劉,看上去高高大大的,卻內向木訥,反應遲鈍,人老實得就像根柱子。

王巧英一直相信,老天為她關了一扇門,一定會給她留一扇窗。她頭腦靈活,兩個兒子學習成績非常優秀,上大學,參加工作,買房買車……這樣的夢,對王巧英來說,似乎并不遙遠。但現實是很殘酷的,兩個孩子上學是多大的花銷啊,這些年政府救濟自己,總不能孩子上大學也靠著政府來救濟吧!

王巧英狠了狠心,咬牙進回來一批雞鴨苗子。兩口子悉心照料,眼看著雞鴨養大了,沒想到遭遇疫情,雞鴨無人問津。偶爾來個雞鴨販子,態度傲慢,挑三揀四,壓低價格像極了搶劫。雞鴨販子完全沒有尊重一個勤勞的殘疾婦女的勞動成果。這樣低迷的行情讓王巧英一度感到無力。自家糧倉里的糧食越來越少,已經經不起這些正值上市的雞鴨折騰了。

這天,又一個傲慢的雞鴨販子到了王巧英的養殖場,他蹺著二郎腿,悠然喝著主人家的新泡的茶水。

“兄弟,你看……養點雞鴨也不容易,要不你再添一點?”王巧英擺著笑臉,生硬地哀求著。

“添?拿什么添?現在就這個行情?!卑谅呢溩由踔咙c起了煙。

“李老板,你給這個價確實低啊,之前老板都比這個價高,我都沒有賣?!蓖跚捎⒂行┘绷?。

“高?嘿!高你賣給他們去??!”王老板諷刺地說,站起來作勢要走。

“這個,李老板,你別走啊……你電話里不是說,讓我給你留著嗎?我得講信用啊?!蓖跚捎⒛X袋有點蒙了。

“嗨,你這又不是個寶,誰讓你留著的?王抓手,也就你把雞鴨當祖宗伺候,現在雞鴨行情哪有那么好???我給你說,要賣你就賣,不賣拉倒?!蓖獾氐碾u販子叼著煙,露出一臉的不屑。

有時候,讓人崩潰其實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,這一句王抓手,就像給了王巧英當頭一棒,讓她感到的不是疼痛,確是強烈恥辱。她手足無措,想要躲,更想把自己那殘疾的手藏起來,可是這么多人看著自己,能往哪里躲呢?

難道自己一家人細心呵護寄托希望的雞鴨,錯了?

正好上門調查農戶養殖情況樊勇聽到了這句話,他徑直走到外地販子面前,臉上洋溢著微笑,可接下來,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顯得異常生冷。

“李老板,是吧?我不管你是哪個大老板,從今天開始,青龍村的雞鴨,不用你們收了,請你現在就離開青龍村!”

李老板有些詫異,認真看了看樊勇,可是他看不懂。

“你又是哪個?你說不賣還就不賣了?王抓手,你可要想好,其他幾個收雞的老板,都是我的兄弟……”

“你別管我是哪個,現在請你離開……”樊勇的笑容慢慢凝固,不再那樣溫和。

“對!讓他滾出青龍村!”

在一邊看熱鬧的另外幾個雞鴨養殖戶激動地附和說。不用說,他們也受過了這個李老板的氣。

外地販子怎么也沒想到,自己隨意的一句話便引發了眾怒,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個讓他滾的人是誰,便被村里面的人推推搡搡地趕出了王巧英的院子。他倒也沒有多少抗拒,比起挨打,被推搡幾下也無所謂了。

外地販子被趕走了,大家仍在小聲議論,這口氣一出,心里也顯得暢快多了,就連王巧英都漸漸緩過來。但這次終歸是把上門的販子得罪了,這么多養殖的雞鴨又該怎么辦呢?

正當眾人重新發愁該怎么辦的時候,樊勇站了出來,他說:

“鄉親們,如果你們放心的話,這雞鴨,我樊勇來幫大家賣,我們一定要挺直腰桿,決不能讓黑心販子坑害我們勞動血汗!”

這時候,一邊的村干部見大家還在疑惑,急忙站出來介紹說:

“各位鄉親,我給大家介紹一下,這位是新到我們村的第一書記,樊勇同志,請大家放心,有村委會支持,還有樊書記的幫助,以后啊,我們村的雞鴨再也不愁賣家了?!?/span>


樊勇摩托車就是那天去買的,正好也適合下鄉使用,一并置辦的還有販雞鴨的行頭,秤、鋼絲籠子、以及從衣柜翻出來很久不穿的皮夾克,他靠著自己的人緣,在各個人多的地方不厭其煩地推銷,也讓自己迅速進入了狀態。不久,他便把村里散養的土雞土鴨賣出了額外的高價,更為王巧英的土雞闖出了名聲。王巧英的雞越養越多了,卻還是供不應求。

樊勇便開始了每天一早便到各家各戶拿雞的生活,農戶自己稱重記賬,變現回來之后,又把錢分給各個農戶。

王巧英每一次都把雞鴨捆得結結實實的,爭取不給樊勇添麻煩。但是今天,樊勇明顯比往回要晚一些。王巧英忽然想起了個別村民七嘴八舌的話,不禁有些著急,自己倒不怕人閑話,可是樊勇呢?

樊勇對王巧英的照顧,全村的人都知道,即使王巧英是殘疾人,樊勇到她家進進出出得頻繁了,幫著王巧英掙了些錢,自然就免不了一些眼紅嚼舌根的人在背后閑言碎語。最讓王巧英生氣的就是馮有才。

自打被樊勇一語挑破賣雞蛋的騙局,馮有才生意一落千丈后,他便有意無意指桑罵槐,說雞販子和王巧英茍且,說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,甚至還說自己親眼看見雞販子大清早便從王巧英家衣衫不整地出來。雞販子,這不就是說樊勇嗎?人言可畏,雖然,大家很相信樊勇,感激樊勇,可嘴巴它畢竟長在別人身上??!

馮有才的破房子距離王巧英家不遠,因為上了歲數,他的一口牙齒早已參差不齊,身體瘦弱,腿腳也不利索,在路上行走,路過的車輛,隔著五十米就得開始長按喇叭、猛踩剎車,生怕經過的時候,一陣風把他撂倒了。

村里的人喜歡開馮有才的玩笑,他們說:

“馮大爺,聽說你會下蛋的嘛!”

馮有才知道這是在嘲笑他,也不理會。他從鼻子里噴出一陣不屑,那種聲響也顯得綿軟無力。

不嫌事大的人又接著調侃著說:

“那你又沒有養雞養鴨,你哪里來的那么多土雞蛋呢?”

馮有才賣家雞蛋的事,村子里的人幾乎都知道。他一趁集市逢集,便會提著半籃雞蛋,步履蹣跚地去集上賣蛋。這看似自力更生的事跡很容易地引來了路人的同情,偶爾有車停下,司機們便想幫忙獻點愛心。因為馮有才的老人形象,路人對所謂的土雞蛋便深信不疑,紛紛慷慨解囊。這一天下來,馮有才把錢掙了,但籃子里面的雞蛋總還能剩下半籃。

樊勇正是因為獻愛心,才了解到了馮有才欺騙的伎倆。他不禁佩服這個精明老頭的演技,也不得不當著眾人的面無情拆穿了這個謊言。從那以后,馮有才的雞蛋賣不掉了,生意就此擱淺。僅靠著低保和有限的收入過得緊緊巴巴,似乎就等著最后那一抽搐正式告別這個世界。正當貧困潦倒卻又走投無路的時候,樊勇找他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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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樊勇上門,馮有才有點心虛。他坐在一邊假裝有事,一聲不吭。

“老馮,你知道我為什么來?”樊勇自己拉了根凳子坐下。

“樊老板,你可別聽那些婆娘胡亂栽贓,我可以賭咒,我可沒有說你和王巧英的事。要是我扯謊……”

樊勇沒有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,說:“老馮,我的雞籠子壞了,幫我編一對吧?”

馮有才有些意外:“編籠子,你咋知道我會編籠子,哎,我都好幾十年沒碰這玩意兒了?!?/span>

“你就說,編兩個籠子要多少錢?不讓你白做,我給現錢?!狈轮苯娱_門見山地說。

籠子其實并不很值錢,值錢的是手藝,這馮有才并非天生就游手好閑,還有一門嫻熟的竹編絕活,那是年輕時候正兒八經的拜師學的藝,可能是年輕時認真學了,他的竹編精巧美觀,討人歡喜,曾經一度成了他吃飯的營生。但到后來,竹編制品漸漸無人問津了,工藝也慢慢被匠人們遺忘。窘迫的馮老頭也被迫放下竹刀,開始在馬路上演戲,這樣看上去似乎情有可原,他到底還是為了活下去。

樊勇知道,馮老頭老了,但手藝不會老的。

“老馮,清者自清,身正就不怕影子斜,你放心,我這個人不計較這些,也虧你們想得出來,人家王巧英男人都還在呢!”樊勇鄭重地說。

“呃,對頭,你說得對?!?/span>

“老馮,咱人窮志不窮,你說你一把歲數了,還被人戳脊梁骨,這感覺不好受是吧?”

馮有才沒有回答他,他的頭俯得不能再低了。

“不說了,籠子的事,能編吧?”樊勇起身要走了。

“能能能,明天保證編好,你隨時來取?!瘪T有才急忙答應到。

“對了,你之前的雞籠子不是鐵絲網的嗎?壞了?”

“沒什么,就是想換一個?!?/span>


樊勇的摩托車駕駛技術很好,即使上載著沉重的籠子,車開得穩穩當當。

可是前兩天,也不知道誰在惡作劇,故意在進村的路上橫棵枯死的樹,從村里晚回趕路的樊勇有點疲倦,一不小心便撞了上去,摩托車和他都拐到溝里面去了,摩托車的兩個輪子,在溝里空轉了很久,籠子也壓壞了。

誰會這么缺德呢?這得有多大的仇???

壓在車下的樊勇沒有多想,也沒有計較,他齜牙咧嘴了好一陣才爬起來。好在此次受的只是些皮外傷,抹了半個月的紅花油就好了。這些,冬梅不知道,她只知道樊勇身上味道又復雜了一些,從一個雞鴨販子身上聞到一種紅花油的味道,你不可能聯想到他就栽進了溝里,也不可能想到他是怕冬梅擔心,從而隱瞞了這么多的艱辛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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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勇很欣賞馮有才的竹編手藝,他有很多朋友下鄉,當了第一書記,其中一個在另一個村扶貧,他帶動了村里的蔬果產業,闖出了名聲,一些優質包裝的產品恰好就需要大量的竹編果籃,村干部本想在本村請人編制的,可是會這門手藝的老師傅越來越少了,最后,還不得不花高價從網上買回來。

樊勇找馮有才,也是來商量這個事情的。

“老馮啊,我說,你這蛋生意做不得了?!?/span>

“早就不做了,真的?!瘪T有才急忙保證。

“其實你編筐子編得不錯,你說這條路子能不能走?”樊勇點起一支煙,說得也不輕不重。

“現在還要誰還稀罕那玩意兒呢?現在的農民,能挖鋤頭,挑擔子的都不多了?!瘪T有才嘿嘿地笑了起來。

“這樣吧,你看看這個圖,能編出來吧?”樊勇給馮有才看了看手機上的圖片。

“這個倒是簡單得很,就是不知道是誰編的,一點也不講究?!瘪T有才看了,信心滿滿地說。

“那你就照著這個編,我幫你找好銷路了,人家說了,有多少要多少?!必溩雍俸俚匦α诵?。

“有多少要多少?樊老板,你說的是真的?”聽到了這里,馮有才呆住了。

“你看我像開玩笑嗎?記住,雖然國家幫了我們很多,給了我們很多政策,可脫貧致富,還得靠我們自己?!?/span>

樊勇邊走邊說,留給了馮有才一個讓他激動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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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勇終于到了王巧英的院子,像往常一樣,一進來便開始熟練搬貨,王巧英感覺幫不上忙,忽然記起了什么,便慌慌張張鉆進到廚房。

樊勇知道王巧英想干什么,他一邊扎繩子邊對著廚房的方向說:“不用麻煩了,巧英姐,還得跑好幾家,回城趕早市,沒時間?!?/span>

王巧英明白,樊勇既然這樣說,那就是真的不用了,雖然早就預料到樊勇會這樣說,她還是感到有些失落。

“兄弟啊,早飯總歸要吃的,水都開了,耽擱不了幾分鐘。你,你可別聽那些打胡亂說……”王巧英猶豫地說。

“要說盡管去說!你也別較真,下回吧,下回把你家臘肉煮起,雞燉上,要吃,那就要吃好點的!”樊勇憨厚地回答說。

“要得,怎么要不得,我就是怕你嫌棄你王姐弄不干凈呢!”王巧英聽了樊勇的話,居然當真了,這兩年來,樊勇沒有吃過她一頓飯,甚至也是第一次這么干脆地回應。

本來還在廚房里面繼續燒火的男人也出來了,笑著,卻一句話都不說。一直等到樊勇跨上摩托車,打燃了火,男人才急忙追上去拉住樊勇的衣襟,硬塞了兩個雞蛋到他兜里。

兜里熱熱的,樊勇隱隱明白了兜里的東西,也就沒有再推辭,他輕輕拍了拍男人的肩膀。

“劉二哥,巧英姐,記得堅持把雞養下去,把雞養好。有什么需要幫助的,繼續找我就是?!?/span>

“曉得的,曉得的?!蓖跚捎煽谧蛹泵c頭。

樊勇簡單叮囑了幾句,便利索地調轉車頭,一踩油門便出了院子。

王巧英兩口子一直等販子的摩托車重新拐回大路才收回目光。這時,院子里卻默默站在一個人。

“馮有才,你這狗日的,這么早想干什么?是不是又來找麻煩,準備到處亂說?!蓖跚捎⒖匆婑T有才,有些氣不打一處來。

可是正當自家男人想上前動手的時候,王巧英擋住了他。

馮有才有些慌,一邊后退一邊解釋:

“王大姐,你莫急,今天,我不是來搗亂的,你先聽我說完,我、我是來道歉的?!?/span>

“道歉?道什么歉?你快滾,再不滾我打斷你的腿!”王巧英并不相信他的話。

“我真的是來給你道歉的,千不該,萬不該,我不該說你和樊老弟有事情!我這是越老越糊涂了,連好人壞人都分不清楚?!瘪T有才急忙說。這時候,他看到了王巧英男人已經捏緊的拳頭。

“馮老頭啊,你這個老糊涂啊,你哪是該給我道歉?你是該給樊老弟道歉??!為了這個村,他做了那么多。你眼睛難道瞎了,看不見嗎?”王巧英嘆了一口氣。

   “我估計他今天要來你這里來收雞,本來就準備和他碰個面,表達一下感謝的,可是他來了,我卻不敢……”馮有才怯懦地說。

“你早就到了?”

“到了一陣了,我就待在你家柚子樹下……”

“你呀你,因為你的事情,人家樊老弟到處托人沒有少操心啊?!蓖跚捎C怒地說。

“是啊,我以前做了那么多丟人的事,人家不計較我打胡亂說,還真心幫我脫貧?!瘪T有才望著遠去的燈光,深有感觸地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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忙活了一陣,樊勇的襯衣已經濕了,他也不知道這是汗,還是清晨的露水。他有些疲憊,可能是昨天沒有睡好吧。但他的時間卻并不寬裕,今天雖然是最后一天上門收雞,可各家各戶的雞品質不一樣,銷路也不一樣,大部分雞是要送到水井灣市場的,交給市場上的賣鮮活的小販,一些優質的雞在網上賣得很好,每天十點前必須送到客戶的手里,這是樊勇的承諾,這一年多來,每一只高品質的土雞,他都會親自送到客戶手里。這是承諾。

看了一眼馮有才家的方向,樊勇嘿嘿地笑了笑,重新跨上了摩托。

樊勇和滿滿一車雞鴨到來,立刻激起了菜市場的一陣喧嘩,市場小販們都知道他是一個雞鴨販子。他不光給他們送雞鴨,也包括雞蛋、蔬菜,偶爾還有些水庫的魚什么的。

樊勇一邊卸貨,一邊道歉:“真不好意思,讓雷老師久等了,今天下了雨,路上有些滑,不敢騎快了?!?/span>

然謝頂老頭似乎并不領情,一臉不滿盡寫在臉上。

“你這樣是不行的,怎么能讓一個顧客等這么久呢?”

“老師教訓的是,以后搞快點,注意點?!?/span>

“你這樣是不對的!做服務的,就一定有時間概念,我以前教你的都到哪去了?”

樊勇繼續微笑著,向老頭表達歉意,顯得謙遜禮貌??吹贸鰜?,他對這個謝頂男人還是比較尊敬的。

“這土雞正宗嗎?!”謝頂老頭有些懷疑地問。

“老師啊,你連我都不放心么,今天的土雞可是村里最老實的農戶喂養的,絕對沒有喂過飼料?!狈乱贿吔榻B,一邊想要證明什么,他把雞從籠子里面提了出來,掂在手上說。

“不信的話,你捏一捏,你看這肉多緊實”。

雷老師看到活蹦亂跳的雞,又皺起了眉頭。

“捏就算了,哎,我說你這個娃兒啊,你這樣是不行的。一身毛,你讓我就這樣咬啊?!?/span>

樊勇露出了一臉尷尬,那是一種做錯事情歉疚的神色。他提著本該要交給老師的雞,急忙向市場深處走去。

農貿市場活禽交易點殺區很臭,空氣中彌漫著糞便、血液和毛發的刺鼻味道。樊勇毫不在意,但捏著鼻子的雷老師,眉頭緊鎖,似乎非常厭惡這樣的味道??吹贸鰜?,他人緣很不錯,小販們紛紛和他打招呼,甚還有給他遞煙的,他隨手一揮就全部揮了回去,一直走到市場最偏僻的那個角落才停下來。

角落里的這家專門宰殺雞鴨的小店,小得沒有店名。堆疊一旁的鐵籠子里,還擠著很多驚恐不安,羽毛蓬亂的扁毛畜生。小店建成時間有段時日了,店內簡陋繁雜,光線昏暗,地面濕漉漉的,夾雜著血、羽毛還有積水。大鐵鍋架在煤氣爐子上,鍋的周圍沾滿了羽毛和干涸的血跡,騰騰地冒著熱氣。墻面殘留著噴射的新鮮血跡,兇器就在上面有序掛著,顯得觸目驚心。碩大的塑料盆盛著剛被宰殺掉的雞鴨,血正從傷口里面往外滲,漸漸,就把盆里的水染成了悲慘的顏色。

那把短小鋒利的尖刀躺在水槽邊,仿佛要證實這里曾經發生過很多殺生的故事。

坐在一邊看報紙的老頭,看到樊勇來了,只是輕輕地抬了一下眼皮。樊勇也沒招呼,抄起小刀便開始他的工作,殺雞、褪毛、清洗、燒皮……看得出來,他不是第一次在這里做這樣的事情了??粗掳央u洗了又洗,老頭又心疼了。

“祖宗啊,水不要錢嗎?”

樊勇抬頭嘿嘿一笑。這兩年的販雞生涯讓他相信,有很多事情是你始料不及的,就說他,以前他從不認為自己會當一個雞鴨販子,更沒有料到自己會熟練地殺雞去毛,收拾一只雞會收拾得這么利索。

樊勇學殺雞的初衷,其實就是為了滿足挑剔客戶要宰殺要求的。每次請人處理完雞鴨,自己還得搭上幾塊錢,這筆費用自己一直墊著,終歸就像各無底洞。與其自己給加工費,還不如自己動手屠宰算了。所以,他才找到攤上做生意的三姑,取經學藝來了,幾頓老酒加燒臘,這點精髓便學到了。

殺雞也不是一個多難的事,無非就是膽子大一點罷了。雞殺得多了,手藝自然就練出來了。十分鐘后,幾只雞便都收拾好了,老頭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樊勇,最后也沒有再說話。

一邊難得沒有發牢騷的雷老師看出了苗頭,一直在揣摩兩人的關系,以及老頭幾句酸唧唧的話的意思。這就是閱歷,他是一個有閱歷的老師,看人看得非常有準頭。他到底沒有說破,因為要是說出來,自己給不給加工的錢都會顯得尷尬。畢竟,這雞,是給他殺的。

“對了,我記得,你不是參加工作了嗎?怎么在搞這個名堂?”

雷老師走的時候,有點疑惑地問。

樊勇嘿嘿一笑,沒有解釋,送完苛刻的老頭,他也終于松了一口氣。從包里摸出了煙,抖出一支,先給老頭遞了過去,倔強的老頭雖然沒有笑容,但還是接了過去。樊勇拉了條凳子坐下來,也慢慢點燃一根。等到煙燒了一半,樊勇才轉過頭來。

“你放心好了,以后我不來了。這摩托車和籠子,就給你用吧?!?/span>

“我要起來做啥?你說正事不做,盡搞些歪門邪道,你還真以為你是個雞鴨販子?”老頭沒好氣地說。

“是是是,正事要緊,我這不一直都在干正事嗎?放心吧,我接到通知了,下周就回單位,你呀,也別再嫌我煩了?!?/span>

樊勇站起來,猛吸了一口煙,嘿嘿地沖著老頭笑了笑,一個響指把煙頭彈進了水溝里。他摸出兩張人民幣和摩托車鑰匙,塞進了一邊的老太婆手里。

“三姑,給他買瓶酒,別讓他抽那么多煙了?!?/span>


樊勇到理發店剪掉了半個月沒有打理的頭發,原本胡子拉碴且油膩的臉,經過處理后,終于白了起來。他又去了一趟首飾店,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那條冬梅看了很久,卻舍不得買的項鏈,他準備把他偷偷擺在臥室床頭柜最顯眼的位置。

他不需要冬梅的喜極而泣,只是想看他開心笑一笑,別再讓他睡沙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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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后的脫貧攻堅總結會上,樊勇一身正裝,潔白的襯衫,筆挺的西褲,锃亮的黑皮鞋,頭發、胡子都仔仔細細地打理過,整個人看上去清爽而精神。陸續有人過來跟他打招呼,他們和樊勇一樣,都是下鄉擔任第一書記的干部,他們彼此欣賞,有說有笑,握手,擁抱。這支浩浩蕩蕩的扶貧大軍,經歷的酸甜苦辣,只有他們自己才能體會。

隨著大會的順利進行,到了表彰扶貧工作先進的時候,樊勇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領,精神抖擻地走上了領獎臺。

這一刻,他以雞鴨販子為榮。


作者簡介:陳敏,84年出生,蓬溪人,遂寧市作家協會理事,蓬溪縣作家協會主席,2000年開始發表作品,目前已在《劍南文學》《晚霞》《中華文學》《四川農信》《川中文學》《文化遂寧》等雜志報紙發表各類作品數十萬字,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《木魚的春天》。




【編輯:方木,審稿:闌石】

文章分類: 主編推薦天涯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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